2015-01-11(Sun)

林海峰半生自傳:我的履歷書(七)

就在我去京都住了半年左右,就有人說起:「如果要學好圍棋,還是去集合了有力棋士們所在的東京會比較好」的事,於是就決定好要我立刻轉到日本棋院東京本院了。先生就將我託付給住在御茶水的熟人徐永堂先生的家中。

 

1953年5月,我在東京的院生生活就開始了,而且我也開始上位於四谷的中華學校。照理說從就很多方面來看,這應該是個很好的學習環境才對。

 

不過,跟周遭的人的預期完全相反,我完全沒有好好地在圍棋上用功。最大的主因是先生和徐先生家中氣氛完全不同的關係。

 

因為先生自己在做生意的關係,早上總是比我晚出門,然後也是很晚回家。因此不僅是我,就連他自己的孩子打個照面的時間都沒有。也因此我就完全處在放牛吃草的狀態了。

 

這和以前在先生家,舉手投足都是在嚴格「管理」的狀況完全不一樣。因此對一個才剛滿十一歲的孩子、又在言語還不通的狀況下、多少又是有點樂天性格的我來說,沉醉在這種解放感下可能是一點也不奇怪的事吧。

 

 

履歷書(六)幸福愉快的日子

 

從1953年5月開始的東京院生時代,對我來說是非常幸福愉快的日子。總之就是成天都在玩。

 

現在(譯註:2002年左右)擔任日本棋院常務理事的工藤紀夫九段,只比我大兩歲、家又住得近,就是我非常好的玩伴。在御茶水周邊有很多可以玩圍棋、桌球或撞球的店,也是很多明治大學學生常常駐足的場所(譯註:明治大學就在御茶水)。而我們在那裏卻不下棋,而都是沉迷在桌球上。我記得將棋也是在這個時期左右學會的。

 

而和朋友們一起去赤坂見附的護城河(譯註:赤坂見附旁邊就是皇居───以前的江戶城,所以有護城河=堀)玩互換划船手來划船的遊戲,也是這時候發生的故事。不會游泳的我,就在這腳踩不到底的地方溺水了。我還記得,後來還是帶我去住在附近的村島誼老師的家中換衣服呢。

 

另一方面,我也為了賺些零錢而忙著。有負責照顧我的徐永堂先生在生活上照料著,自然是不會為錢困擾,但我卻想要一些可以自由運用的錢。於是我也曾在當時還在高輪的日本棋院旁的小池抓魚,然後賣給裡面的職員。

 

至於和日本棋院的職員下棋,贏了就要他們請客吃飯的事,則是多到數不清了。其實這也是職員們都對我們這些「棋士之蛋(未來的棋士)」非常親切的關係。

 

要說先生對我的「放任」有甚麼好的地方,就是我雖然都在幹這些荒唐事,但也因為有和很多人接觸的關係,所以竟然有了精通起日語的意外收穫呢。

 

在我去日本之時,是完全不懂日語的,待在京都的朱潤義先生家中時講的也都是國語。但是先生家中的小孩們平常都是用日語進行對話,讓我自然地學會了日語。在我於東京住了一年左右之間,已經到了完全使用日語毫無障礙的程度了。

 

當時的日本棋院東京本院是由梶原武雄、杉內雅男、中川新等三位威風堂堂的棋士擔任院生導師。我們需要把自己的棋譜擺給他們看,其中梶原老師特別會把我們罵到臭頭,然後用扇子敲我們的膝蓋到幾乎全紅的程度,尤其常說:「給我滾回國去」。最初這讓我有點嚇到,但慢慢也就習慣了。

 

我也曾和工藤先生一起去當時住在遠離塵囂的箱根仙石原的吳清源老師家中拜訪。吳老師一如文字敘述般的過著修行僧的生活,也有種讓人難以接近的氣氛,這和我在台北見到吳老師時有點不太一樣。尤其是是早上我去上廁所時,看到吳老師已經在打坐了,在我心中留下非常強烈的印象。

 

不過,不管是有多好的老師教導、經歷了這麼厲害的體驗,只要當事人沒有向上心,棋力當然就不會進步。一開始,當時還是三級(譯註:院生三級不等於業餘三級)的三王裕孝先生(現在九段)和我下了一局考試棋,於是我也被鑑定為三級,但進去後成績太差,之後沒多久竟然就掉到了四級。

 

自然這樣就根本到不了以入段為目標的程度。實際上我也參加了從1953年末到隔年年初舉行的入段考試的「決定參加預賽資格的預賽」,但簡簡單單地就被淘汰了。

 

因此先生就替我的狀況低落而擔心起來。在跟先生聯絡過後,他判斷我「繼續待在東京的話,搞不好可能會被叫回台灣」。於是先生又和在台北的父親討論過後,決定將我叫回京都。於是我在東京的「快樂」院生生活,僅僅一年兩個月就告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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