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1-15(Sun)

吳清源棋談(1)

譯自川端康成的散文[吳清源棋談], 似乎沒有中文版. 所以我就擅自翻譯啦.
 
=============================================
 
高原
 
吳清源九段今年(昭和28年, 1953年)39歲, 來到日本也已經25年了.
 
對於還留著少年吳清源, 十幾歲的吳清源印象的我來說, 聽到他已經39歲了還真是嚇了一跳. 然而, 吳先生現在的面貌和少年時代並沒有很大的改變, 其面貌可以說是歷經歲月而不動吧. 不論是少年時代或是39歲的現在, 此面貌都是超越年齡的智慧象徵. 只要見過吳先生, 就可以感受到那種常保清新的香氣.
 
為了寫下這篇[吳清源棋談], 我來到箱根仙石原來拜訪吳先生, 在三日間, 進行每天3~4小時的訪談. 訪談的內容大致以速記的方式記錄下來. 不過, 這篇文章並不是單純依照速記的內容而寫成, 而是依照速記的內容精神所寫下. 我想這樣吳先生也不會怪罪吧?
 
吳先生從昭和25年(1950年)秋天開始, 搬到仙石原來居住. 因此, 我問他, 是不是除了對局以外, 很少到東京來?
[是的, 不過即使如此, 大概每週還是會去一次東京]
 
接下來談到吳先生很喜歡高原.
[可能是在富士見住過的關係吧.]
 
吳先生在23歲(虛歲)時, 曾在富士見的高原療養所養病. 也許是高原的空氣和培育吳先生的大陸空氣很相像, 亦或是遠離塵囂住在高原上, 比較適合像吳先生這樣的人吧?
 
[最靠近東京的高原, 就是仙石原.] 吳先生說.
 
從吳先生住家看去, 在前方兩座山之間, 可以看到大涌谷的溫泉煙霧. 而在右手方的高原上還有個高爾夫球場. 我想吳先生平常不太運動, 可能也很少散步, 所以想推薦他去打打高爾夫球. 結果, 吳先生說他寧可養一頭馬, 然後乘著馬到處跑跑.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回答.
 
據說吳先生很喜歡馬.連一旁的多賀谷信乃先生也插話說:
[吳先生即使去了動物園, 也只看像斑馬等馬類]
 
一旦說起馬來, 吳先生就不知道有多開心. 除了想要一頭馬以外, 我就沒聽說過他還想要有什麼的欲望. 而且這匹馬不必是良馬, 用來載物的劣馬就可以了. 平常時寄養在附近的農家, 可以用來載物或耕作, 偶而再讓吳先生去騎一騎.
 
[不太會跑也沒關係, 散散慢慢的走法也行. 要是太會跑的馬, 騎上去就什麼都不能想了.]
 
吳先生騎過馬的次數其實不太多, 第一次是在北海道的月寒牧場騎的. 說到[吳先生很喜歡馬], 牧場的人當然就會誤以為是[吳先生喜歡騎馬]. 於是毫不猶豫的讓馬跑了起來. 結果, 吳先生既沒有落馬, 也並不害怕.
 
[因為我喜歡馬, 所以一點也不害怕] 吳先生說.
 
試想一下, 在仙石原的林間小道上, 吳先生騎著劣馬漫步的畫面, 是不是很像南畫中的高士呢?
 
在吳先生房間的裝飾櫃玻璃上, 也刻著小小兩匹細緻的馬.
2009-11-15(Sun)

吳清源棋談(2)

傳統
 
接下來吳先生的這一段話, 修正了我過去的一個誤解, 也解答了我過去的疑問, 就是關於中國以前的棋力程度.
 
以前我曾經用以下的形式的寫了關於吳先生的事:
 
"此一天才生在中國, 卻在日本成長, 正是上天恩惠的象徵. 就是因為來了日本, 吳清源才得以發揮他的天才. 擁有一技之長的鄰國人, 渡海來到日本後受到尊崇, 在很久以前就有不少的例子. 以現代來說, 吳清源也是很好的例子. 留在中國可能會停止發展的天才, 是日本加以培養, 愛護, 以及給予厚遇. 真正發現少年之天才的也是去中國遊歷的日本棋士. 此少年在中國時, 就由日本的棋書中學習. 我還感覺到比日本更古老的中國圍棋之智慧, 在此少年上發出光芒. 吳少年生來的棋才, 就好像埋藏在深厚泥土裡的強大光源. 如果其幼年時沒有機會被發掘出來的話, 其才能大概就這樣被埋沒了. 即使是現在的日本, 應該也有不少雖然有棋才, 但卻和棋無緣, 而無法在棋的世界中發芽茁壯的少年吧? 不論是個人或民族, 人才能力受到命運的支配正是世之常情. 有輝煌過去的民族現在其智慧卻日漸衰落, 或從過去埋藏到現在卻可能在未來展現的智慧, 無疑的也是很常見之事."
 
如果就只有這樣寫的話那倒還好. 但接下來寫到中國與日本的棋力, 可就是我大大的誤解了:
 
"我和美國人下過圍棋, 就可以感覺這個人的國家, 並沒有圍棋的傳統. 雖然說到傳統, 圍棋其實也是從中國傳過來的. 然而, 真正的圍棋可以說是在日本發揚光大的. 中國的棋藝不論是現在也好, 三百年前也好, 都無法和日本相比. 圍棋是在日本人手中變得更博大精深的. 和很多以前從中國傳到日本的文物, 在中國有很了不起的發展不同, 只有圍棋是在日本發達起來. 然而, 這也是在近代, 圍棋受到江戶(德川)幕府的保護後, 才開始的事. 圍棋傳到日本超過了千年以上, 在這之前很長的一段時間中, 日本圍棋的智慧也沒有很好的發展. 然而在中國, 圍棋被稱為是神仙的遊戲, 其三百六十一路的棋盤上, 包含了天地自然與人生的哲理, 卻還是由日本增廣了其智慧之深度. 從模仿外國, 輸入其知識, 到超越而成為日本的精神, 在圍棋上正是再明白不過的事了. 像圍棋將棋這樣的智慧型遊戲或勝負, 在其他的民族中也許是找不到. 圍棋, 能劇或茶道等文化, 也是日本不可思議的傳統才能增廣其深度吧?"
 
這一大段日本禮讚, 未必是我的誤解或自大, 但寫到中國的棋力在三百年完全無法和日本相比, 可就真是我的誤解了. 說來真是我的無知與迂腐. 現在中國的棋藝不過是相當日本的業餘水準, 但是中國過去如果也沒有像日本高段的名手, 卻突然冒出了吳清源這樣的天才, 就是更不可思議的事了. 雖然, 我從以前就很懷疑中國過去是不是真的有高強的棋士.
2009-11-15(Sun)

吳清源棋談(3)

名人級
 
非常久遠以前的棋士, 其棋譜並未流傳下來, 所以其棋力到底如何, 無從得知. 這樣的情形不論是在中國或是在日本都是一樣. 例如, 日蓮上人以年幼的吉祥丸(後來的日朗)為對手, 於建長五年(1253年, 當時是日本鎌倉幕府時代)一月, 在松葉谷的草庵對弈,這被稱為是日本最古老的棋譜.
 
[不過, 這應該是後人的偽作吧. ], 吳先生也這麼說.
 
我國圍棋將棋棋所的開山始祖, 本因坊一世算砂, 在本能寺之變(1582年6月2日)的前一晚, 於織田信長面前下出了產生三劫的奇怪棋局, 但棋譜卻只記載到中盤階段. 真正要到了之後的江戶時代(1603年~), 才看的到棋譜作品多了起來. 至於在中國, 根據吳先生的說法, 我也知道在乾隆時代是圍棋最興盛的時代. 乾隆元年相當於日本的元文元年(1736年), 也是德川幕府的八代將軍德川吉宗時代(譯註: 如果有在看日本的時代劇的話, 就會知道這位德川吉宗先生就是大名鼎鼎的"暴坊將軍"), 而乾隆時代一共持續了60年. 以日本的棋士來說, 棋聖本因坊道策是在乾隆之前的34, 35年左右的元祿十五年去世, 此時相當於康熙41年.(1702年) 此外, 名人丈和在乾隆朝結束時, 還不過是個小孩子而已.(1795年)
 
道策的高徒井上四世因碩, 在正德三年發行了共有兩百種詰棋的<發陽論>, 此時相當於康熙52年(1713年). 然而, 從前就有這本<發陽論>是參考了中國人的作品, 再下了工夫修飾出來的說法.
 
吳先生說:[不論是這本<發陽論>也好, <棋經眾妙>或<死活妙機>也好, 這些日本的詰棋集, 都用了很多中國<玄玄棋經>中的問題.]
 
接著:[如您所知, <玄玄棋經>是距今大約六百年前的元朝時代, 由兩位棋士所創作出來的, 其中有很多非常傑出的詰棋作品. 從能產生像<玄玄棋經>這樣的作品來看, 當時一定有很優秀的棋士存在, 而且其棋力和今天的高段者相比應該也毫不遜色.]
 
原來, 吳先生是用詰棋來推斷出棋力的. 然而, 畢竟當時的棋譜, 還是沒有流傳下來. 據說是到了清朝, 才開始記錄下過的棋.
 
[中國圍棋最強的時代, 就是在兩百年前左右的乾隆時代.]
 
而且, 當時已經有棋譜流傳下來, 可以作為棋力的證據. 雖然此時有很多名棋士出現, 但吳先生說到乾隆時代的棋時, 說: [在這些人當中, 還有像黃月天(龍士), 施定庵(襄夏)等超群拔俗的強手.]
 
在此時的棋譜集<奇青霞館>中, [一共有兩千局左右的棋譜. 全部共16冊, 每冊有超過一百局的棋譜.]
 
聽說京都大學的貝塚博士也有收藏此書, 似乎是大判木板的豪華版本.
 
本因坊十一世元丈也整理了先哲古名人的棋譜選100局, 稱為<古碁樞機>, 公諸於世的時間是文政四年, 已經相當於清朝宣宗的道光元年了.(1821年)
 
那麼, 這些乾隆時代的名手們, 到底相當於日本幾段的棋力呢?
 
[非常了不起的程度, 相當於名人級吧. (譯註: 名人即九段)]吳先生如此回答.
 
2009-11-16(Mon)

吳清源棋談(4)

命運
 
像我們這樣的棋迷總是喜歡問過去的棋力與現在來比到底何者較強, 或是如果過去的名人跑到現代來下棋的話會怎樣的問題, 常讓職業棋士們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就好像我跑去問面前的吳清源先生:[您和過去的道策或是秀策到底誰比較強呢?]一樣的問題. 不過圍棋既然是一種勝負比賽, 想要把不同時代的名手, 甚至還是不同國家的名手放在一起來拼個高下, 也是很自然的想像. 當吳先生提到中國的棋士姓名時, 我也會:[這個人大概幾段?]的一個一個問個不停. 然而此時我的這些問題, 並不只是湊熱鬧的好奇而已. 可以說就是這樣, 我才能從吳先生的指教中知道: <玄玄棋經>的作者, 或是乾隆時代的名手相當於日本的名人級或高段級棋力, 並且解答了我過去以來的誤解與疑問.
 
現在我知道, 中國的棋力在過去和日本比起來, 並不是完全無法相比, 圍棋也不是只有在日本才有輝煌的發展. 就像過去其他從中國傳入的許多文物, 在中國有很好的發展一樣, 圍棋在中國, 也有不遜於日本, 蓬勃發展的時代. 吳清源*作為一個中國人, 也許是空前的棋才, 但也可能不是如此. 因為兩百年前, 甚至一千年以前, 中國圍棋的智慧就已經大放過光芒. 像吳清源這樣的天才, 可以說在沒有圍棋傳統的國家, 是不可能出現這樣空前的人物才對. 然而. 我們可以說, 智慧的傳統, 被埋藏了兩百年後, 在吳清源身上才再度放出光采. 不過, 使其大放光芒的, 當然還是日本.
 
*(原文誤作為"碁"清源. 日語中, "吳"與"碁"同音. 可以說他天生就是要來下棋的. 不過, 這個錯誤在後面還會出現---日文書的漢字錯別字其實也很常見喔)
 
[乾隆朝是中國文化最繁榮的時代...], 吳先生如是說.
 
[圍棋也受到貴族或富豪的保護獎勵. 乾隆時代天下太平, 中國有充實的國力, 而且生活富足, 所以圍棋也非常興盛.]
 
清朝在過了乾隆朝的隆盛期後就開始衰弱, 國力變弱的結果, 圍棋的水準也跟著衰弱起來. 而且, 恐怕還是進入了持續急速走下坡的時代.
 
吳先生說:[清朝末年是圍棋水準最低的時候, 但從此之後又開始慢慢回升, 直至今日.]
 
像這樣的現象, 當然不只有圍棋, 所有的文物, 技藝學問, 在歷史上也可以看到隨著國運興衰的例子. 就好像清朝末年的工藝美術等, 雖然有好幾千年的傳統, 也出現了一落千丈的情形. 而且,雖說在此之後棋力又開始回升了, 但是現在中國的圍棋水準, 仍不過相當於日本的業餘水準. 只是也不能說, 現在中國的下法是玩玩的心態或是隨便怎麼下都好的水準. 棋力是一個時代中, 該國與其人民
的命運或說是精神力息息相關的表現. 像吳清源這樣的一位天才棋士, 就是出現在我們日本人之間, 成為中國人的精神與智慧活生生存在的證據. 他僅僅是一位棋士, 就為中日親善, 架起了美麗的敬愛橋樑. 而且正好也可以說明, 清朝末年的棋力衰弱, 或是日本的戰敗, 也許不是完全不相關之事. 所有的學藝才能, 也都會讓人對該國與其時代的命運有許多不同的聯想.
 
吳先生的母親當初會下定決心, 願意將少年吳清源一起帶來日本, 貧困也正是其原因之一.
 
對此, 吳先生說: [也許是覺得會比較幸福吧.]
2009-11-17(Tue)

吳清源棋談(5)

乾隆
 
[據說曾在本能寺之變前下過棋的第一代名人算砂, 分別和織田信長, 豐臣秀吉, 德川家康三位霸主都下過棋. 之後在日本, 圍棋受到德川幕府的保護, 並且在幕府的支持下發達起來. 但是在中國, 政府並沒有類似保護圍棋的政策]
 
在乾隆時期, 似乎是沒有名人碁所的制度, 也沒有御城碁般的棋賽. 因此我才請教吳先生皇帝本身自己是否會下棋或是喜歡觀看對弈.
 
[不過, 貴族或富豪主辦的棋賽, 卻有懸賞的獎金. 在乾隆初期, 黃月天(龍士)獨步天下, 沒有人能和他相抗衡. 到了後來, 則是施定庵(襄夏)與范西屏兩人並立的時代.], 吳先生如是說.
 
[但是不知何故, 兩雄之間的對弈局數很少. 全部不過十二,三局左右而已. 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富豪所舉辦的十局賽. 這十局棋被稱為千兩之棋, 也就是說一局就相當有一百兩的價值. 而當時的一千兩, 以今天的價值來看, 應該相當有一千萬元吧? 此二人就可以說是相當高強的專家棋士, 並且一生就是以圍棋為職業而持續的下棋.]
 
也就是說, 當時是有可以靠圍棋為職業維生的棋士了. 至於這一千兩的懸賞金, 到底是相當於現在的一千萬元還是一億元, 我就不得而知了.
 
[其中還有名為"血淚篇"的黃月天與徐星友之對弈譜流傳於世. 徐星友這個人當時雖然已號稱國手等級, 但是其棋力還是比不上黃月天. 兩者當時的局差是先二左右, 但是黃月天卻說實際上可以讓徐星友三子. 於是徐星友非常憤慨, 真的就和黃月天下受三子的十局賽. 當然, 最後這個十局賽還是在黃月天輸多勝少的情形下結束, 不過還是有幾局棋是黃月天漂亮的獲勝, 所以被稱為"血淚篇", 是非常精采的名局.]
 
補充說明一下, 中國的三子棋和日本的三子棋不同, 受子不是放在三個星位上, 而是其中一子放在天元上.
 
名人道策在天和三年(1684年)御城碁中授二子對上安井春知之局, 結果輸了一目, 但是道策自評該局棋是他的生涯代表作: [春知是當代的逸才, 其棋力和古人比起來毫不遜色, 而且未來更是不可限量. 我和春知的手談, 春知的每一手已經下到不可能更巧妙的程度, 因此我也絞盡腦汁來應對, 極盡其妙, 才能相抗衡. 雙方就這樣毫無遺憾的下到終局, 最後雖然我還是輸了一目, 不過還是相當自豪能下到這樣的程度, 可以說是我一生中不可多得之局.]* 天和三年相當於中國的康熙二十二年, 大約是乾隆時期的五十年前左右. 不知道此時下出"血淚篇"的黃月天是否已經出生?
 
*Tony曰: 這一大段, 全是日本古文, 說實話, 翻起來很吃力. 請大家湊和一下吧.
 
此外, 此時中國的圍棋在分先時, 是分別先在對角的星位上各放上黑白子, 然後才開始下, 因此和日本的佈局完全不同.
 
[即使看了乾隆時代的古譜, 也無法應用到現代的下法中, 因此不受到重視, 也很少被拿來研究. 此外, 當初的戰法是一開局就開始進行戰鬥, 也就是所謂的戰鬥棋. 如果拿日本的名人來做比喻的話, 就好像丈和吧....]
 
而這位力戰名人, 本因坊十二世丈和, 是在天明七年, 也就是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出生的.
2009-11-17(Tue)

吳清源棋談(6)

 

(6)比較
 
 
 
第九世本因坊察元名人在明和五年(相當於中國的乾隆33年, 1768年)的御城碁中授井上春達六段二子, 結果此局察元二目敗, 卻也被稱為察元一生的傑作. 再者, 文政三年(1820年), 安井仙知八段授先對上葛野丈和(後來成為本因坊名人)的一局中, 仙知也輸了兩目, 但一樣被稱為仙知一生的傑作. 道策、察元、仙知三人的輸棋都成為了他們一生最佳的對局, 真是十分有趣.
 
 
 
根據吳先生的乾隆盛時言談, 再加上我的一點聯想文字, 可以得到這樣的結論: 在本因坊家連續出現道悅、道策、道知三大名人後, 日本的圍棋就顯著進步與流行起來, 此時相當於中國的康熙時代. 但是道知之後, 本因坊家的當主卻又連續三代早死, 圍棋也就跟著一時衰退下來. 然而, 就在寬延元年, 有兩位棋客隨著琉球使者而一起來到了島津家.(Tony註: 島津家是日本九州南端的大諸侯, 琉球也算是島津家的藩屬國. 所以琉球三不五時會派使者去島津家. 大家有看過"篤姬"嗎, 就是在說島津家的公主嫁入德川將軍家的故事.) 其中田頭親雲上受四子對上六世井上因碩七段, 結果中押勝; 另外一位的與那霸里之子則是受四子對上了井上春達(七世井上因碩), 並且也是中押勝. 此時相當於中國的乾隆十三年.(1748年)
 
 
 
田頭贏了此局後, 要求將局差改成對七段授先的資格, 但井上因碩當然拒絕, 只同意給予對七段先二局差的四段段位證書. 但是在天和年間(1680年代)來到日本的琉球棋客濱比賀, 在道策名人的手上才只不過拿到初段的證書而已. 現在的田頭明明和濱比賀情況相似, 結果卻在因碩手上拿到了四段資格, 因此被說是諂媚外賓, 損傷日本圍棋威信的行為. 但話又說回來, 在今天, 被七段授上三子, 可被認定有很優秀的業餘四五段的棋力了.
 
 
 
後來, 據說與那霸的棋力變的更強, 也渡海去中國下棋, 回到琉球之後, 就說清代第一流的棋士, 其棋力完全不遜於日本的名人道策. 我不知道與那霸在中國對戰的棋士, 是否就是吳先生所說名人級的乾隆朝大國手, 但把乾隆盛世的圍棋和日本的圍棋來做比較, 卻可以認為是當時的一種有趣言論. 然而, 此二人擊敗因碩, 而受到了吹捧的待遇, 並就此口出妄言, 似乎讓日本棋界相當的不服氣. 因為, 明明道策在天和二年(1682年)授濱比賀四子下了兩局, 第一局贏了十四目, 第二局輸了兩目, 證明兩者在四子局差下才是旗鼓相當的.
 
 
 
而琉球棋客第二次到日本來, 則是道策在元祿十五年(1702年)去世的八年後, 也就是寶永七年的事.(1710年) 當時道策的跡目(繼承人)才21歲, 棋力是七段格. 但是在琉球無敵的屋良里之子, 也才15歲而已. 結果道知在島津府邸對屋良少年授三子中押勝, 並改了局差. 後來里良還想再挑戰一局, 但身為監護人的四世井上因碩考量各種情況(Tony註: 怕輸傷了國威)後, 推說道知有病, 改派十三歲的相原可碩來下, 結果少年可碩執白贏了琉球的天才少年兩目.
 
 
 
居中翻譯的江田親雲上, 則在這幾盤棋下完後告訴因碩說, 之前他也常往來於中國琉球之間(Tony曰:小國琉球夾在中國與日本之間, 所以兩邊都要進貢), 也見過不少中國的名棋士, 他認為他們的棋力大約相當是被日本授先的程度. 此時相當於康熙四十九年. (Tony更正: 原文做康熙四十年, 相當於1701年, 道策還沒有去世呢, 明顯是漏了"九"字).
 
 
 
因為可以藉由琉球人來比較康熙、乾隆年代中國與日本的棋力, 所以我就把[座隱談叢]中的記載,一併補充在這裡. 
 
2009-11-18(Wed)

吳清源棋談(7)

道策
 
 
琉球來的棋客, 分別是被道策、因碩讓四子, 而被道知讓三子. 而來日的外國人必定被讓三子的規矩, 其實是從第一代名人算砂開始的.
 
元和年間(中國的明代---1615~24年間, 明代末年)來到日本的韓國人李礿史(ㄌㄧˇㄩㄝˋㄕˇ), 被算砂讓三子, 還馬上就敗下陣來. 這讓在韓國國內無敵手的李氏非常的震驚, 因此說日本是圍棋之國, 而算砂是空前的名手. 李氏回到韓國之後, 還準備了一副碁石與匾額, 並且修書一封, 一起寄到日本. 據說這套碁石與匾額目前被當作寶物收藏在京都的寂光寺中, 不過我還沒能去看過. 也是如此, 後來提到圍棋對外的比賽時, 並定會引用算砂的碁局是最古老的對外比賽.
 
然而, 我引用琉球人或韓國人故事的目的並不是想要用這些故事來證明江戶時代的名人要比乾隆時代的大國手還要強. 相反的, 這些都是從吳先生的談話中, 讓我想從古代的琉球人找到清代的名手比日本的名人相差一先或毫不遜色的證據. 這樣讓我可以相信, 在吳先生出生的兩百年前之乾隆時代, 中國也有相當於日本興盛強大的圍棋水準.
 
不過, 在乾隆之前的數十年前的日本元祿時代(1688~1733年間), 道策將日本圍棋集大成於一身, 發展出世人稱為道策流的棋風. 這樣的棋風改變了過去以來的戰法, 並開拓出新的境界. 也就是在一夕之間把逞兇鬥狠的力戰棋, 改成廣闊佈局的下法. 而且這樣的下法顯示出高雅和平的棋風, 其棋理也因此變的玄妙無邊. 當然, 也可以把這樣和平的棋看成是受到天下太平影響的結果. 也因此, 據說琉球的天才少年屋良里之子等人在薩摩(Tony註: 薩摩是日本九州最南端的古名稱, 是島津家的根據地)時, 也跟待在島津家的日本棋士學過道策流的下法.
 
元祿時代正可以說是江戶文化最興盛的時代, 在此時除了圍棋水準上升外, 也出現了很多名手. 除了德川將軍家外, 屬下的各諸侯也競相聘僱名棋士, 甚至把領地內有棋才的少年, 送去圍棋四大家(即本因坊, 安井, 井上, 林四大門派)進修. 一時之間, 道策的內弟子有超過三十人之多.
 
 
日本的圍棋之所以能超越圍棋的發源地中國, 而進步到道策流的境界, 第一點就在於取消了黑白雙方先在對角的星位上置子的規定. 由於第一手可以自由落子, 佈局可以更加廣闊, 也就更多了許多變化. 因此, 讓我想問吳先生, 為何中國要訂下黑白雙方在對角星位分別置子的規定?
 
吳先生的回答是: [恐怕是為了避免引起像東坡棋這樣下法的困擾. 只要雙方分別在對角星位上置子, 就無法進行東坡棋了.] 不過, 真的只是為了這個緣故嗎?
 
總之, 吳先生就用棋盤來實際說明, 為何黑白雙方分別在對角星位上置子就無法下東坡棋而互相模仿. 因為如果黑方或白方是在同一側的星位上置子, 其後還是可以繼續互相模仿. 但要是黑白雙方交錯在對角星位上置子, 就真的不能互相模仿了.
 
2009-11-19(Thu)

吳清源棋談(8)

莫愁
 
出版社將吳先生的隨筆集收集成一冊, 題名為[莫愁], 並於昭和15年(1940年)出版. 此書在戰後也有再重新發行.
 
書名[莫愁], 似乎是來自於南京城莫愁湖的故事. 在該書中的<莫愁>一節中是這麼敘述的:
 
[最近聽說有戰死勇士的未亡人為了丈夫殉死的事情, 讓我非常的感傷, 並且令人對日本的婦德感到尊敬. 在中國也是如此, 過去以來也有著同樣的婦道. ], 吳先生並且引用舜帝妃子的故事做為例子. 當舜帝死去之時, 他的兩位妃子哭了三天三夜, 淚流光後, 就從眼中流出血來. 接著書中繼續寫道:
 
[兩位妃子拿出舜帝平常喜歡彈奏的五弦琴, 一面彈琴, 一面悲傷的唱著:
 
一片白雲青山內 一片白雲青山外
 
青山內外有白雲 白雲飛去青山在
 
唱完之後又繼續哀哭, 最後在俯視著湘水中投江而死.
 
正如同這樣的傳說, 不論是軍人之妻, 或是政治家之妻, 其思念丈夫的心情應該都是一樣的.
 
現在南京正陷在兵火包圍之中, 預料接下來恐怕就要遇上不得不面對的命運了. 我想在宋美齡等婦人的心中恐怕想到的就是這種"白雲飛去青山在"的心境吧? 真是令人哀傷不已.
 
在南京有個莫愁湖, 雖說是湖面不大, 但是晚風吹過錦波, 蘆荻隨之傾倒的風景, 會自然散發出一種秋思. 這裡以前曾有過名叫莫愁的年輕妻子投湖而死的傳說, 所以取名叫莫愁湖. 在梁武帝(Tony按: 六朝南梁)時, 有過這這樣詩句:
 
河中之水向東流 洛陽女兒名莫愁
 
莫愁之意, 其實是希望大家都不要哀愁的...]
 
吳先生引用的詩句中接下來的故事是這樣的意思: 莫愁十三歲就能織布, 十四歲採桑, 十五歲嫁做人婦, 十六歲產子, 過著富貴幸福的日子.
 
(Tony曰: 莫愁原詩為
 
莫愁十三能織綺 十四採桑南陌頭
 
十五嫁作盧家婦 十六生兒名阿侯 
 
盧家蘭事桂為樑 中有鬱金蘇合香
 
頭上金釵十二行 足下絲履五文章 
 
珊瑚挂鏡爛生光 平頭奴子擎履箱 
 
人生富貴何所宜 恨不早嫁東家王)
 
此篇<莫愁> 是吳先生在昭和十二年(1937年)左右於富士見的高原療養所所寫的. 此時吳先生除了身體痛苦, 內心也因為中日戰爭的關係而痛苦. 因此, 盼望能早日回復和平的心意, 在隨筆的文字中隨處可見.
 
[此刻, 窗下的孩童們, 正在為了達成幻想的東洋和平而高聲唱著雄壯的軍歌. 聽到軍歌的我, 心中則是想著, 如果真是要達成東洋和平, 希望就能從東洋未來的全局來著眼, 趕快進入收拾盤面的階段. 這也許是我一介小民的陋見, 或像搞不清楚狀況的老奶奶一樣之過分操心. 因為有心的中日政治家們, 應該已經看透大局的趨勢而確實的往著終盤實利的方向運作了吧? 我真心希望一定要如此進行下去. ]
 
(Tony曰: 這段描述, 在許多與吳清源相關的文字中都出現過. 大概也是如此, 帶給拍攝吳清源傳記電影的田壯壯導演很深的印象, 所以在該片中也出現了同樣的場景.)
 
當時, <莫愁>或是<望鄉>等文章在<中央公論>(Tony註: 這是日本很有歷史的雜誌, 現在也還有發行)登出時, 菊池寬先生對我說:
 
[喂, 吳清源的隨筆寫的真是好呀...]
 
[好歸好...]我的回答有點猶豫, 不過, 對我來說, 菊池寬先生是我不想隱瞞什麼的人, 於是, 我繼續說了下去:
 
[但是這些文章並不是吳先生自己寫的, 而是別人幫忙代筆的...]
 
[胡扯, 怎麼可有這樣的事! 那些文字如果不是吳清源寫的, 還有誰寫的出來? ]
 
[其實, 吳先生不會寫日文呢. 所以這些文章都是佐藤垢石先生寫的, 去問問吳先生就知道了...]
2009-11-20(Fri)

吳清源棋談(9)

文章
 
菊池寬先生看起來還是很不服氣的樣子。豐島與志雄先生也被吳先生的隨筆所感動,因此對於佐藤垢石氏代筆一事,也覺得很難相信。
 
[可是,吳先生自己也半開玩笑的對我說,如果他真的能寫的出那樣的文章,那乾脆不要下棋好了。]
 
我用吳先生的說明中止了豐田先生的疑問。
 
其實我自己聽到這是垢石先生的文筆時是更加的意外,並對垢石先生的才能感到乍舌。像<望鄉>或<莫愁>,怎麼看都像是吳清源所寫出來的,甚至可以說是不是吳清源就寫不出來的文章,因為這些文字很完美的把吳先生內心的感情都表現出來了。只是根據吳先生的談話,就能寫出這樣的文章,真是令人驚訝。這恐怕可以說是這種口述文學的名作了。
 
例如,在<莫愁>中寫道:
 
[冬天來臨。從飛驒與信州的國境邊聳立的高山中吹來的強烈寒風,搖動著高原上的枯叢並含著冷氣,往甲州盆地方向吹去。
 
這個時節中午後總是有遮住日光的浮雲,在遠離富士見村莊外粗樹之落下黝黑斑點間散亂紛飛。就好像要觀看在其間以閃電形狀飛翔的野鴿的寒姿一樣。即使是白天,霜雪也很深。而園丁在紅土留下的橢圓足跡上,有宛如利刃般露出來的冰柱正閃閃發亮。不論背負著粗大薪柴,走過牆外的樵夫,或是穿著腳套的村姑,都吐著白霧般的氣息。但不管是誰,都看起來很健壯。 頂著紅潤的臉頰,看著我們的窗戶走過來。]
 
*Tony註: 飛驒、信州(信濃)與甲州(甲斐)都是日本的分國(相當於中國的州, 或是現代日本行政制度的縣)名稱, 群山圍繞, 都可以說是山之國度。
 
像這種風格的文字,實在沒法想像是吳先生以外的人寫出來的。然而實情是吳先生既沒有寫出這種風格的文字,恐怕也不是以這樣的風格說話。
 
另外像[若是中日戰爭早日結束,回復昔日的和平,我希望能再去風光明媚的太湖乘船悠遊。]或是[終有一日,中日兩軍鳴金收兵。夕陽隱沒在環繞太湖的群山之中,春天來訪到這點點漁村,就可以在竹網間的數數燈火中與太白星相望。]等名句、佳句都是垢石先生的名句。垢石先生在吳先生的言談中添加了許多自己的東西,讓文章增加了血肉,散發出香氣,並以宛如吳清源自己寫的文章展現出來。是垢石先生的文筆讓人對吳先生的人與言產生了興趣。
 
隨筆集[莫愁]中,不只是垢石先生,還有三堀將先生與野上彰先生替吳先生代筆的文章。雖然是同一個吳先生的談話,但因為代筆者不同,可以看出寫出的文章風格也有所不同。最後全書的後記,也是野上先生的代作。雖然如此,我們還是可以把[莫愁]這本書稱為是吳先生的著作。我在這裡寫出來也稱不上是要爆料。然而,之後另外以吳先生之名公開的那些文章中,例如要是有像[改變世間的碁]等那樣糟糕的東西,說出吳先生自己沒有寫過文章之事來佐證,也不是壞事吧? 在替別人的口述作文時, 卻無論如何都只想要寫出自己的風格,就會發生誤聽或誤寫的狀況,這樣就會失去了正確性,也無法把真相告訴給讀者。不過,我的文章也是屬於這一類吧。
 
此外,吳先生也不是善於言談的人。因為不懂得把自身的情感細微的描述出來,所以別人就越不容易了解。例如,在肯定或否定的語句中,缺乏了日本式的曖昧韻味,反而也可能會引來誤解。 
2009-11-21(Sat)

吳清源棋談(10)

言談
 
吳先生的朋友或所謂的知交其實很少的樣子。和他比較親近的人,除了家族以外,可能也非常稀少。年輕的時候,恩師瀨越八段是鄰居,橋本八段則是同門師兄弟,而木谷八段是技藝上的知交,這些大概就是吳先生最親近的人了。而且這所謂的親近,我想還只是不逾矩式的君子之交而已吧。此外,吳先生也沒有弟子。
 
雖然吳先生說: [真正可以稱的上是我的弟子的,大概就只有西村勝太郎先生與永野重雄先生兩位吧 ],但其實這兩位都還只是業餘棋士。吳先生到今天為止都只是專心在對局上而已,聽說平常是完全不做業餘棋士教學的。但吳先生又說:
 
[在剛到日本來後的不久,我就只敎過經營鐵工廠的大塚榮吉先生,還有野村公司的高層幹部的西村先生這兩位先生。後來在大塚先生的住處,又認識了今日的富士鐵公司的永野先生,因此就連永野先生一起敎。不過,大概只敎了兩三年左右就停止了。我想現在這兩位大概都到業餘四段左右的程度了吧。]
 
話又說回來,業餘棋士是不能當作正式弟子的。但以吳先生為目標、並研究吳先生棋藝的這些後進棋士們,或可稱為吳先生的徒弟嗎? 可是,彼此之間又沒有真正的師徒交情。吳先生能到日本來,當初是靠大倉喜七郎先生的贊助,現在,則也看不到有比較深入的私人贊助者。
 
所以,我想可以稱吳先生是非常孤獨的人吧。我雖然不是要調查吳先生的私交,但我看起來,他幾乎沒有世間所謂的知交。造成這樣的結果,多少跟吳先生是中國人有關,但更可能是吳先生的天性使然吧。這種孤獨既不是如清水般的淡淡之交,卻也不是如行雲流水般遠眺他人的樣子,另外我覺得也不是討厭人際關係。總之,吳先生的孤獨對我來說是一種謎。而且就算說吳先生很孤獨,可是又讓人感受不到孤獨者的寂寞、冷漠、或是孤獨者的軟弱。在高原療養所獨自居住的日子裡,吳先生到底在想些什麼、做些什麼,實在很令我感興趣。該不會比起和棋士相處,吳先生比較信賴宗教人士吧?
 
無論如何,就是因為朋友很少,吳先生的日語就有了沒辦法像圍棋一樣進步的遺憾。吳先生的為人很優秀,所以自然的對話時也讓人感到很優秀,說話的態度與聲調也都很好。在富士見療養時,大老古島一雄先生前來探望,最後吳先生是一直送到療養所的玄關出來,其應對真是令人無話可說。認識的人看到後說:[他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只有二十三、四的年輕人。]
 
但是,吳先生在日語的表現上,到現在為止雖然是運用自如,卻不豐富。吳先生的談話有時很幽默,也有流行感,也懂得看情況說話。不論是閒聊或是演講,都說的很好。此外,吳先生的談話有很多是站在回答質詢時的立場,此時也都能給發問者滿意的回答。然而,吳先生的內心世界卻很少用言語表現出來,對我來說,就是一種孤獨感。這種孤獨,很清澈透明,也許意外的沒有什麼謎,但是隨著情況變化,卻又會捲起狂熱的風暴。
自我介紹

Tony BC Huang

Author:Tony BC Huang
天秤 AB型

最新文章
最新留言
最新引用
月曆
07 | 2017/08 | 09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 -
月份存檔
類別
統計
訪客累計人数:
部落軌道
搜尋欄
工商服務頻道
廣告
連結
RSS連結
加為好友

和此人成爲好友